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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的银川,一道公厕门的开与关,映照出城市精细化管理的现实剖面。近日,一则记录群众夜间如厕困境的短视频被广泛传播,将公共服务“夜间可及性”问题推至台前。
夜间,银川的公厕是否正常开放?在保障安全、控制成本与满足多元需求之间,公厕在“一锁了之”和“一开了之”之间,能否找到更优的平衡点?记者带着这些问题,走进多座城市公厕一探究竟。
2025年12月25日22时许,银川火车站三角公园附近的24小时公厕内,管理员雍婷和汪正义仍在值守,这对搭档已在此值守9个月,见证着这座小小公厕从黎明到深夜的百态日常。
“我们见过形形的夜间使用公厕的人。”雍婷一边归置清洁工具,一边向记者细数:“外卖骑手、代驾司机、晚归市民,还有一些需要临时帮助的人,都是这里的常客。”她指了指墙脚刚清理过的痕迹说,“遇到醉酒者破坏设备时,我们也很无奈,只能先清理现场,再及时向上级报备维修。”
当晚,记者踏上了深夜寻厕的实地探访之路。从银川市西夏区到金凤区,再到兴庆区,不同区域的公共卫生间,夜间开放情况大不相同。
22时30分,西夏区文萃北街怀远市场附近的公厕亮着灯,门前的照明灯将路面照得通明;23时,西夏区怀远西街与同心北路交叉口西北角的公厕也正常开放,不时有人匆匆进出。这些深夜开门的公厕,为仍在户外活动的人们如厕提供着基本保障。
记者随后又走访了兴庆区解放东街宁园、上海路与进宁街交叉口北苑小区附近的24小时公厕。深夜的宁园公厕,灯光明亮、大门敞开,周边街道却已归于沉寂,偶有车辆驶过。管理员坦言,冬夜天寒,公园附近的行人稀少,公厕的夜间使用率也随之降低。而同一时段的北苑小区旁边的24小时公厕,门口则不时停着外卖员的电动自行车,透着几分忙碌的气息。
走访途中,记者遇到了两处“闭门谢客”的公厕——兴庆区利群东街中山南街派出所附近、兴庆区丽景街与解放东街东北角的公厕。记者通过墙上的公告牌了解到,这两处公厕仅在白天开放。
连日走访观察,记者发现不同区域的公厕,夜间使用情况差异显著。商圈、交通枢纽周边的公厕,夜间使用者相对较多;而在一些居民区或偏远路段的公厕,夜间数小时内可能仅有零星几人使用。
公厕夜间开放与否,直接关乎夜间工作者的工作体验和尊严。有着十多年驾龄的出租车司机柳月花直言,夜间如厕是工作中绕不开的问题。“我们早就摸索了一张‘如厕地图’。”她笑着说,加油站、加气站、24小时便利店里的卫生间,还有街边的24小时公厕,都是应急选择。
中国邮政快递员李辰毅负责兴庆区银古路街道多个小区的投递工作,工作时间集中在白天。“辖区里找公厕不算难,但也要提前规划好路线。”李辰毅说。与快递员不同,京东外卖员李秀兰的工作时间更长,从上午10点持续到晚上10点。她的如厕策略更为灵活:“白天直接在送餐区域附近的公厕解决,晚上就得更谨慎些。商场、餐厅的卫生间是首选,主要考虑安全因素。如果附近有24小时公厕当然更好,前提是不能绕路耽误送餐。”
此外,记者注意到,近期在抖音、微信视频号、微博等社交媒体平台上,关于“夜间公厕该开还是该关”的讨论热度不减。有网友认为夜间应当关闭公厕:“该关,有些人会恶意破坏,增加管理成本。”也有网友提出建设性建议:“可以按人流量差异化调整,商域、交通枢纽周边适当延长开放时间,同时加装监控和报警设备,既能满足需求又能保障安全。”更有细心的网友提出具体的建议:“银川市兴庆区解放东路的几个公厕,晚上10点就关了,但附近代驾司机很多,能不能酌情调整开放时间?”
连日的深夜走访,让记者生出一个疑问——银川公厕开放的时间,是否也像上班族一样,有着专属的“排班表”?
“我们的公厕有排班表。”银川市环境卫生管理处副主任李琦给记者出示了一份《银川市公共厕所管理工作情况报告》,并详细解读了银川市自2022年起推行的“定时+延时+24小时”三级开放管理模式。
记者了解到,这张“排班表”的核心,正是“分级与分时”。目前由环卫部门直管的455座公厕,没有执行“一刀切”的开放标准,而是依据所在区域的城市功能定位和人流量,被划分为三个等级,对应不同的“作息时间”。
一级“全勤岗”共79座公厕,其中包含近期新增投用的36座公厕,主要分布在核心商业街区、大型交通枢纽、重要旅游景区及人流量密集的广场公园周边,实行24小时全天候开放,精准保障夜间最活跃区域的公共服务需求。二级“延长班”覆盖了大部分居民区周边及城市主次干道的公厕,开放时间已统一延长,执行夏季(5月至10月)6:00—23:00、冬季(11月至次年4月)6:30—22:30的时段,充分覆盖绝大多数市民的晚间活动时间。三级“标准班”则指向城市边缘、人流相对稀少区域的公厕,主要服务周边居民,通常每天7:00—22:00定时开放。
那么,银川市为何不全域推行公厕24小时开放?这背后,是管理决策必须统筹的三重现实因素。首先是不容忽视的成本压力。报告显示,当前每座公厕年运行管理费用约为15万元,涵盖人工、水电、维修等多项开支。若全部实行24小时开放,每座公厕每年需再增加约4万元支出,银川市每年将新增财政支出约1820万元。李琦介绍,在现行财政补贴框架下,这无疑是一笔沉重的负担。
其次是必须考虑的安全挑战。夜间全时段开放的公厕安全隐患较高。“醉酒者等人员涉足,容易发生殴打、辱骂管理人员及破坏设施等情况。”李琦告诉记者,公厕管理员多为50岁以上的女性,面对此类突发安全事件,往往缺乏足够的处置能力。
更深层的原因,在于公共服务资源配置的效率原则。银川冬季气候严寒,绝大多数居民区的公厕在深夜至凌晨时段使用率很低。倘若无视这种实际需求的落差,在所有区域推行“一刀切”的24小时开放,反而会造成公共财政与人力资源的闲置和浪费。目前实施的“分级分时”管理模式,正是为了将宝贵的资源精准投向人流最密集、需求最迫切的商业区与交通枢纽,实现公共服务效用的最大化。
记者了解到,围绕深夜公厕大门的“开”与“闭”,一线管理员们也有不少难言之隐——如大门敞开,各类安全隐患便会接踵而至。
“锁门也是无奈之举。”西夏区一座非24小时公厕的管理员王师傅坦言。他负责的公厕原定晚10点关门,但偶尔遇到晚归市民求助,心里总是犯难,“不开,于心不忍;开了,万一里面设施被损坏,或者出点什么事,责任谁来担?”他回忆,曾有同行因深夜开放公厕遭遇醉酒者闹事,不仅公厕设施受损,自己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。对于多数和他一样年纪偏大的管理员而言,夜间值守的安全压力与精神负担,是实实在在的困难。
这道公厕门,究竟该如何“管”,才能兼顾民生需求与管理现实?科技赋能为破解此类难题提供了新思路。一家从事智能公共设施研发的企业技术负责人顾先生介绍,通过安装智能门禁系统,可实现扫码或刷脸进入,既能满足夜间如厕需求,又能精准记录人员出入情况,便于后续管理。“甚至可以根据使用频次,远程控制灯光和排风设备,达到节能降耗的目的。”
“简单地‘开’或‘关’不是答案,关键是如何‘管好’。”李琦表示,管理部门正在探索更精细的调控方案。例如,通过分析市民投诉数据和人流量统计,动态调整部分公厕的开放时长;在夜间需求旺盛的重点区域,加强巡查与监控安防力度,为管理员配备一键报警装置,全面提升安全保障水平。
尽管面临挑战,近年来银川市在提升公厕服务水平上的努力清晰可见。在硬件上,银川市已实现城市建成区“旱厕清零”,年均新增公厕10座,同时不间断推进既有公厕的升级改造。
金凤区北京中路1号公厕安装的智慧公厕管理系统,可实时监测厕位、人流量及环境指标,市民通过手机App就能轻松查找、便捷使用。高标准“十无十净”保洁规程更让公厕环境持续整洁。尤为值得一提的是开放时间的“增量”,通过多轮调研论证,银川市已将公厕的常规开放时间整体延长了1小时,并创新推行“区域延时+24小时”开放模式,更好地服务夜间经济和市民夜间出行需求。
1月5日16时许,记者在兴庆区北京路唐徕渠西北角,见到了一座与众不同的公厕。这里不仅是一座24小时开放的公厕,更配备了一套完整的智能化管理系统。自动新风系统持续保障空气流通,电子屏上显示厕位使用情况和温湿度数据;智能感应设备记录着使用频率。管理员李乐玉介绍,这套系统自去年8月运行以来,不仅大幅提升了管理效率,更获得了群众好评。“尤其是夜间,智慧系统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地掌握公厕内的情况,一旦出现异常,就能及时处置。”
不过,智能化公厕的推广,也伴随着新的问题亟待平衡解决。李琦坦言,今年银川市将持续推进公厕智慧化改造,会特别注意为老年人等群体保留电话求助等传统服务方式,弥补技术更新带来的“数字鸿沟”。
“我们期待所有安装智能门禁的24小时公厕,同步保留并显著张贴管理人员或应急求助电话。老年人或不会操作智能设备的市民,只需一个电话,管理员就会尽快赶来协助开门,确保便捷服务不是少数人的专利。”他介绍,管理部门也正与相关企业探讨,计划在部分公厕试点增加刷老年卡等适老化识别方式,同时加装一键报警功能设备,进一步筑牢安全防线。
此外,借鉴其他城市的“共享厕所”模式,鼓励并规范沿街符合条件的商户在夜间开放内部卫生间,也被视为一种多元、低成本的补充路径,为破解深夜如厕难题提供更多可能。(记者 陈思 周昕 文/图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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